當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聯手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企圖速戰速決之際,一項核心矛盾浮現:面對中東複雜的地緣政治棋局,僅憑直覺能否取代周密的戰略規劃,進而實現既定目標?這場持續一個月的衝突,正將古老的戰爭智慧與現代政治的衝動,推向一個難以預料的交會點。艾森豪威爾的戰略規劃哲學,對比當前特朗普政府的直覺式戰爭,凸顯了深思熟慮的作戰準備在應對複雜國際局勢中的關鍵性,而非僅憑個人感受。
現象觀察:直覺式戰爭的意外變數
自美以戰機於「這一個月裡」轟炸伊朗以來,華府與特拉維夫原本寄望透過猛烈空襲,迅速擊潰德黑蘭政權,甚至煽動人民起義。然而,現實卻與預期大相逕庭。
據總部位於美國的「人權活動家通訊社」(HRANA)統計,儘管空襲不僅擊斃了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其親信,迄今還導致至少 1,464 名伊朗平民喪生,但德黑蘭政權非但沒有屈服或崩潰,反而展現出驚人的韌性,持續運轉並展開反擊。這種「以弱擊強」的態勢,讓外界觀察到特朗普總統似乎是「邊走邊掩飾」,其決策更多依賴個人直覺,而非傳統上透過情報分析與戰略建議所形成的深思熟慮計畫。
有趣的是,當福克斯新聞廣播(Fox News Radio)在「戰爭進入第13天時」詢問特朗普衝突何時結束,他僅憑一句「當我感覺到了,從骨子裡感覺到的時候」來回應,這讓外界對於這場戰爭的明確政治方向與戰略目標產生疑慮。
原因剖析:戰略盲點與伊朗的韌性
為何特朗普政府的速戰速決願景未能如願?核心原因在於對戰略規劃的輕忽,以及對伊朗政權本質的誤判。普魯士軍事戰略家老毛奇(Helmuth von Moltke the Elder)早在 1871 年便指出:「沒有任何計劃能在與敵軍首次交鋒後依然原封不動。」這句話的現代版,或許是拳擊手邁克·泰森(Mike Tyson)的「每個人都有計劃,直到臉上挨了一拳」。然而,對軍事行動而言,更具指導意義的是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的洞見:「計劃本身毫無價值,但做計劃的過程勝過一切。」
艾森豪威爾在 1957 年的一場演講中解釋道:「當意外的緊急情況發生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架子頂層的所有計劃拿下來扔出窗外,然後從頭再來。但如果你之前沒有做過計劃,你根本無從著手,至少無法明智地開展工作。」他曾指揮 1944 年的諾曼第登陸,深知周密規劃對於應對變局的重要性。
特朗普似乎期望能複製「今年一月」美國閃電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的成功經驗,但這顯示出他對委內瑞拉與伊朗兩國之間本質差異的巨大鴻溝。伊朗政權是一個頑強、冷酷且組織嚴密的對手,其根基建立在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之後的體制而非個人,並經歷了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洗禮。這種堅實的宗教信仰與殉道意識形態,使其領導人的擊殺即便造成震驚與破壞,也難以成為政權的催命符。在「一月份」的殺戮後,該政權甚至可能將更多傷亡視為生存的代價。官方廣播甚至已發出警告,任何企圖重演抗議活動者,都將被視為國家敵人,進一步鞏固了政權的控制力。
此外,伊朗雖然火力上難以與美以匹敵,卻擅長不對稱作戰。它擴大戰火範圍,攻擊海灣阿拉伯鄰國、美軍基地及以色列,並有效利用地理優勢。霍爾木茲海峽,這條切斷全球約 20% 石油供應的咽喉要道,伊朗只需利用廉價無人機便能實施控制,對全球金融市場造成巨大衝擊。
前北約副司令理查德·希雷夫將軍(Sir Richard Shirreff)在 BBC 《今日》(Today)節目中便曾指出,任何攻擊伊朗後果的兵棋推演,都會顯示出伊斯蘭革命衛隊將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突顯了伊朗利用其地理特徵進行有效威懾的能力。
影響評估:全球經濟與戰略困境
當前伊朗衝突的持續,正對區域穩定與全球經濟帶來深遠影響。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封鎖,不僅直接衝擊全球能源供應,也使得國際金融市場陷入動盪。更甚者,伊朗的「抵抗軸心」盟友,如葉門的胡塞武裝,已於「週五」首次向以色列發射密集導彈,並可能恢復對紅海航運的襲擊,進而威脅曼德海峽,切斷經由蘇伊士運河從亞洲通往歐洲的關鍵航線。這將引發一場更為嚴峻的全球經濟危機。
對特朗普而言,他正陷入兩難:要麼宣告一場無人會信的「勝利」,聲稱任務完成,卻可能引發全球市場劇烈動盪並疏遠盟友;要麼選擇讓戰爭升級,例如奪取海灣中的島嶼,包括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終端所在的哈爾克島(Kharg island)。然而,後者可能正中伊朗下懷,將美國拖入一場更長久的消耗戰,因為伊朗政權承受痛苦的能力,顯然比特朗普更強。
儘管內塔尼亞胡總理對於以色列的戰爭目標展現出明確的決心,深信重創伊斯蘭共和國能確保以色列未來安全,並感謝美國與特朗普的「協助」來實現其「40年來夢寐以求」的目標,但歷任美國總統此前均未被說服與伊朗開戰,多半選擇遏制策略。這場衝突的發展,使得特朗普正在體會為何他的前任們會斷定選擇開戰的風險太大。
趨勢預測:外交僵局與地緣政治轉捩點
目前,美國與伊朗之間的談判仍處於僵局。特朗普政府提出的 15 點和平計畫,在洩露版本中被視為更像是投降條款,而非談判基礎。伊朗方面則提出承認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戰爭破壞賠償及撤除美國在中東軍事基地等反要求,同樣令對方無法接受。阿拉伯外交消息人士指出,在美國於「2月28日」突然開戰放棄外交途徑之前,伊朗原本正就其核計劃提出一條通往協議的路徑,但美方否認談判取得進展。
值得注意的是,白宮網站上至今仍掛著一篇發布於「2025年6月25日」的聲明,標題是:「伊朗核設施已被毀掉——任何其他說法都是假新聞。」這顯示出美國在核威脅議題上的立場,然而目前並無可信證據顯示伊朗即將獲得核武或其投射工具,使得特朗普將核威脅列為開戰理由的清單,缺乏堅實依據。
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首席伊朗問題分析師阿里·瓦埃茲(Ali Vaez)警告,戰爭持續的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伊朗政權對勝利的定義與美國截然不同,對他們而言,單單是活下來就是勝利,而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賦予了他們新的戰略籌碼。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週三」表示:「特朗普總統不是在虛張聲勢,他已準備好釋放地獄般的打擊。伊朗不應再次誤判。」然而,如果伊朗真如其所說已「戰敗」,則無需威脅其接受命運。
審視當前局勢,特朗普政府在伊朗問題上,其直覺導向的決策模式與對戰略規劃的輕忽,已使美國陷入難以預料的困境。伊朗政權憑藉其堅韌的體制、不對稱作戰能力及對關鍵地理位置的掌握,有效反制了美以的速勝企圖。這場衝突,或許會成為美國全球霸權的一個轉捩點,如同 1956 年埃及總統納賽爾(Gamal Abdul Nasser)將蘇伊士運河國有化,引發英法以三國戰爭,最終卻被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逼迫撤軍,標誌著英國在中東帝國統治的終結。當未來書寫美國與中國爭奪世界最強權力的競爭史時,特朗普這場對伊朗計劃不周的戰爭,或許會被視為美國走向衰落的一個中繼站。
除非雙方能尋得一片前所未有的妥協空間,否則這場衝突恐將持續升級,不僅在中東地區引發更廣泛的動盪,更可能對全球經濟秩序與美國的國際地位產生深遠且持久的負面影響。建議相關各方應審慎評估潛在風險,並積極尋求外交解決途徑,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