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數字震驚了所有人：儘管日本企業在全球版圖上積極擴張，但國內經濟卻始終未能搭上這班「全球化」的順風車。這項長期困擾日本社會的難題，如今獲得了深度解答與國際肯定。千葉大學大學院教授伊藤惠子（Keiko Ito）憑藉其著作《全球化與日本企業》，榮獲第66屆經濟學家獎，這份殊榮不僅表彰了她對日本及世界經濟的實證與理論分析貢獻，更揭示了日本在全球化浪潮中，為何未能有效將海外動能轉化為國內成長的深層原因。

表象：日本企業的全球足跡

回溯伊藤惠子教授的職涯，她在1994年自早稻田大學理工學部畢業後，曾任職於索尼（Sony）公司，負責將汽車導航產品推向全球市場的經營管理。那段時期，日圓兌美元匯率曾一度飆升至90日圓區間的超強勢局面，這對日本企業的獲利能力構成嚴重壓力。為了因應，許多企業紛紛將生產線與工廠遷至海外，從而擴大了日本企業的國際事業版圖。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日本企業在全球化進程中的成功案例，展現了強大的適應能力與競爭力。

然而，這段親身經歷卻在伊藤教授心中埋下了疑問的種子：「為什麼日本企業的國際化，並未能有效帶動國內經濟成長？」這個問題促使她毅然辭去索尼職務，先後於筑波大學及一橋大學攻讀經濟學，師從知名經濟學家深尾京司（Kyoji Fukao）教授，從此投入國際經濟學領域的長期研究。

真相：缺乏「海外學習」的致命傷

近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伊藤惠子教授運用多元數據，深入分析日本企業的貿易、直接投資、國際化與國內生產力、就業、技術進步之間的複雜關係。她發現，儘管擁有海外生產或研發據點的企業表現確實優於沒有的企業，但問題的核心在於缺乏「向海外學習」的精神。這項關鍵洞察，正是其獲獎著作《全球化與日本企業》的核心關懷。

伊藤惠子教授分析指出：「日本在海外的關係企業間常相互交易，未能充分拓展與當地外國企業的合作。收購海外企業後，其研發成果回饋國內並產生協同效應的情況卻相當有限，國內的生產與研發規模也未見顯著擴大。」

換句話說，日本企業的全球化更像是一種「自我循環」，而非真正融入全球創新網絡。這導致了海外擴張的動能，未能有效回饋並刺激國內的經濟活力。伊藤教授強調，啟動「國際化與創新」的良性循環，才是日本經濟突圍的當務之急。

各方角力：逆全球化下的政策困境

進入2010年代後半期，全球政經局勢驟變，美中對立、川普（Donald Trump）第二任政府實施高關稅政策，以及國際衝突頻發，逆全球化趨勢日益明顯。在這樣不確定性攀升的時代，伊藤教授認為，日本更應堅實推動技術開發與人才投資，掌握各國所需的核心技術。

然而，她也點出日本過去30年來在這些關鍵領域的嚴重不足。她觀察到，雖然研發投資佔國內生產毛額（GDP）的比重未減，但由於GDP成長停滯，研發投資的絕對金額並未見增長。同樣地，教育等人才投資的絕對金額，也明顯落後於GDP成長的國家。她認為，當前日圓疲軟，正是日本長期投資不足導致經濟實力下滑的直接反映。

對於高市早苗首相提出的「責任型積極財政」政策，伊藤教授雖贊同增加投資的目標，卻也點出其中可能存在浮濫支出的部分。她認為，政府應將資源投入民間較不願投資的領域，例如基礎研究和教育投資，這對於提升教員與教育研究環境品質至關重要，而非僅止於提供學費減免。同時，她也認為降低消費稅以應對物價上漲僅具短期效果，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深層影響：日本淪為開發中國家的危機感

伊藤教授坦言，希望透過此書傳達日本可能淪為開發中國家的危機感。她語重心長地呼籲政府，應向國民說明過往的經濟遺產已不足以支撐現況，必須正視問題的嚴重性。

她強調：「政府應採取長期觀點，務實執行根本性改革，而非僅以短期止痛措施應對當前挑戰。社會也應建立一套能有效評估知識與高階技能人才價值的機制。」

這份危機感，不僅是對政策制定者的警醒，更是對全體國民的呼籲，要共同面對日本經濟結構性問題，尋求長遠的解決之道。

未解之問：如何重啟日本經濟的引擎？

面對全球化的逆流與國內結構性的挑戰，日本經濟如何才能重啟成長引擎？伊藤惠子教授的著作提供了深刻的洞察與方向，但要如何將這些建議轉化為具體行動，仍是個巨大的未解之問。政府能否擺脫短期思維，真正投入基礎研究與人才培育？民間企業能否真正從海外學習，將國際經驗轉化為國內創新動能？

伊藤教授表示，未來她將持續運用新數據與人工智慧（AI）等工具，深入拓展國際經濟領域的研究。這場關於日本經濟未來的深度探索，顯然才剛開始，而其研究成果，無疑將持續為我們提供寶貴的思考線索。